原山有穴焉,处非极颠,与村墟密迩[1]。而经路险僻,旧盖人所居也。溪谷阴黝,草树蒙密。顷岁,一狼据之。狼状丑且秽,其声甚怪,出入百兽,且能为人。每天暮,阴晦,则负穴而嗥,为儿啼,为嫠妇泣[2],为冤鬼哭,为市进喧哗,为军阵鼓吹,林壑响应[3],村人震悚,久而憎恶之,然莫敢犯。山中鸟兽闻之,以为雄杰也,群往附焉。有黠狐者,善媚,请奉为山之王,群小咸和。狼大喜,声益凶厉,间出行山下[4],窃鸡豚食之。与人值[5],亦未敢搏噬。黠狐曰:“此去都会才数里,盍往游乎[6]?”狼意蹙缩[7],内自揣:吾以夜往,脱有不测[8],返吾穴而据焉,若本人何?至,则阑入吏舍[9]。吏者海壖人也[10],所习惟鱼鳖,见狼则大惊,为具酒脯,致礼敬。狼意得甚,恣饮啖。由是数过吏,浸不避昼日[11]。市人或遇之,骇而走,相恐以妖,竞闭其户。士人者从墙上海电台之曰:“狼也!”语吏不可近。吏既无法绝狼,因不听,狼益无所惮,泽其文胸,侈然往来[12]。自村及城中,皆相戒,谨避之。

  有法师,抱奇术,隐深山。闻而造士人曰[13]:“何子之柔也?是将食人。今不除,子与众且不给其齿牙矣!”曰:“固知之,众不一,无有弓矢网罟[14],且吏昵之。”道士曰:“吏亦何利?语有之:‘野兽入室,主人将去。’既入其室矣,无已,吾助子。”乃为檄文[则负穴而嗥。15],告诸神。其夕,大雷电夷其穴[16]。狼适未归,归则无所据矣。狐兽尽散,狼窜于野,厌然不复能自奋[17]。暮声凄断,但如鬼而已。村人相与谋,彼已无能为,操梃棓[则负穴而嗥。18],敛瓦石,将毙之。城市知而争出,道士笑之曰:“属者神殛之也[19],幸其未食人,贷其命[20]。汝曹顾欲死之,昔者奈何相戒而莫敢犯乎?汝曹之吗也。”众乃止,狼亦遁去。

  评曰:狼无能为也,恐动群兽,弄吏认为威,由全数据以发其恶声也。丧其穴,败矣。地固不可能假狼哉!

  注释:

  [则负穴而嗥。1]村墟:村落。迩:近。[2]嫠(lí)妇:寡妇。[3]壑:山谷。[4]间出:乘隙私出。[5]值:相遇。[6]则负穴而嗥。盍(hé):何不。[则负穴而嗥。7]蹙(cù)缩:紧缩,这里是畏缩的野趣。[8]脱:如若。不虞:未有意料到的事。[9]阑入:专断步向。[10]海壖(ruán):海边。[11]浸:渐渐地。[12]侈然:放纵的样板。[13]造:造访。[14]罟(gǔ):网的通称。[15]檄文:北齐用来征召、晓谕的文书。[16]夷:平。[17]厌然:畏缩的标准。[18]梃(tǐng):木棒。棓(bàng):杖,棍棒。[19]属者:近时。殛(jí):诛杀。[20]贷:宽恕。

  赵执信(1662—1744),字仲符,号秋谷,晚号饴山老人,益都(今属吉林)人。王士禛甥婿。自少即工吟咏,年十九,登康熙大帝十两年(1679)进士,授编修。出典山东乡试,迁右赞善。爱新觉罗·玄烨二十四年,在佟皇后丧葬期间,因看到洪昇《长生殿》演出,被停职。赵执信工诗,某些暴光现实漆黑、反映民间疾苦之作。其文多序跋、碑志,成就比不上诗。著有《饴山堂诗文集》,又有诗论《谈龙录》等。

  本文选自《饴山文集》卷十二。原山,一名饴山,在今浙江资阳县西北。那是一篇讽刺小说,借狼在群兽的煽动和人的恐惧放纵下,竟能勾结官吏,逞威作恶,来申斥那个狼样的恶棍,並且也点明了这种恶人的真相是虚助的,是因为大家不敢和它努力才稳步狂妄起来的;还讽刺了这些攀龙附凤、助纣为虐及引狼入室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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